体彩大乐透第19076期开奖结果: 趙昂美文欣賞:無處藏身的村莊

自媒體 中國書畫名家專訪 2019/7/27 19:47:01

幸运飞艇看码技巧 www.mwyje.com 無處藏身的村莊

1

所謂故鄉,大概就是我們最初稱之為家的那個地方吧。

是的,故鄉,是生活的起始處,她為你的一生鋪設底色,埋下伏筆;她是人生畫卷的淺色封面,是一本永遠閱讀不完的厚重經典;她是生命之歌的序曲和最后的音符。

在名流大家的筆下,故鄉總是充盈著詩情畫意的美妙天堂。魯迅筆下的水鄉紹興,沈從文、黃永玉筆下多情的湘西鳳凰城,賈平凹筆下的八百里秦川……哪個人的故鄉不是令人心馳神往的所在?哪位大家不是受到故鄉山水的滋養而成長壯大走向遠方的?

然而,我的故鄉雖然養育了我,卻不是個令人樂不思蜀的地方,真的不是。不是我數典忘祖,也不是過河拆橋,更不是“端起碗來吃肉,放下碗來罵娘”。

故鄉,對我來說,是田埂上踏不盡的荊棘野草,是早中晚一日三餐吃厭了的南瓜、山芋;是村民們吵不完的架,是鄰居大嬸罵不絕的娘;是床鋪上捉不完的跳蚤,是村前屋后淌不盡的污水;是祖母和母親手上推不醒的石磨,是姐姐和弟弟腳下澆不出收成的薄地……

故鄉的窮山惡水,埋葬了我辛勞一生卻不得溫飽缺醫少藥的祖母;

故鄉的窮山惡水,埋藏著我和藹可親與人為善卻與病魔交惡的外公;

故鄉的窮山惡水,埋沒了我風流倜儻卻懷才不遇英年早逝的父親;

故鄉的窮山惡水,迫使我善良的姐姐遠嫁他鄉、勤勞的弟弟外出謀生……

故鄉的地瘦人貧,陳規陋習,曾經給予我饑寒交迫的噩夢和貧病交加的困境,賦予我少年的煩惱和青春的惆悵,令我對她愛恨交加,毀譽參半,迫使我在少年時代就以叛逃者的姿態背井離鄉,灑淚而去。

2

屈指算來,離開故鄉已經20多年了。

我的故鄉坐落在淮河支流——池河的岸邊上。雖說字面上有在水一方的韻致,其實我心里最清楚,這多少有些牽強附會附庸風雅。我家所在的村莊,離池河大橋少說也有20里的路程。

池河鎮上有一座石墩木身的古橋,穿街而過,貫通東西。據說它始建于隋朝,數次毀于戰火和洪水,又幾經修復。河水泛濫時濁浪滔天,河水干涸時砂石崢嶸。橋下水中的石頭縫里,還生長一種梅雨季節才能偶爾一見的梅白魚,出水即死,嬌嫩而鮮美。石橋的不遠處還有一座杯桁橋,不知哪位文人雅士為此撰寫了一副對聯:“池河無水也可,杯桁非木不行”,貼切,工整,也算得上千古絕對吧。如果從文化上追根溯源,這一點,便是故鄉最值得一提的名勝和文化背景了。

然而,我的家并不在鎮上,而是坐落在池河支流的一段叫做南灣的小河邊上。說是河邊上,仍然有點勉強,村莊其實立在崗頭上。南灣平時并沒有水流,只有曲里拐彎的地方和深凹低洼處才有積水,應該叫水潭的。只有到了雨季,小河才像模像樣地開流。沿河兩岸,高高矮矮地生長著已經成材和尚未成材的樹木,像兩列蜿蜒不整的綠旗兵,常年累月站立在村莊前隔岸相望。莊稼地像一塊邊緣不整的灰黃色格子布,披掛在屬于江淮分水嶺一部分的土丘上。這里冬冷夏熱,四季分明,但常年鬧災——有水時澇災,無水時旱災。

3

回過頭來看童年,平心而論故鄉并非一無是處。

我生在三年自然災害過后的1962年的夏天。雖說是“解放以后”了,故鄉村民的生活仍然是貧困得可怕。絕對的貧困,卻從某種意義上造就了一種不期然的公平——那就是集體無意識和群體無差別。一眼望去,村莊上清一色的土墻茅屋,高低錯落,分不出彼此之間的等級和差距;春耕夏種,秋收冬藏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“三畝田一頭牛,老婆孩子熱炕頭”,一樣的生產方式,一樣的生活方式;一樣的經濟拮據,一樣的生存憂愁,一樣的衣食住行,一樣的盲目自足……

孩子們當然體會不出與生俱來的艱辛,不需要像父輩那樣為一日三餐柴米油鹽的金貴而愁腸百結,他們更是無法了解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,苦中作樂的法子倒也不少。

我一直以為,小時候的家是名副其實的家。不像長大成人后,家只是來去匆匆的棲息地。人對家的依賴程度,從小到大與人的年齡大抵成反比關系,從大到老又呈正比關系。

我的老家是典型的草頂土墻帶有濃郁原始意味的茅草房。現在,類似的民居已不多見,至少在我的孩子的眼里,那種結構的房屋早已成為歷史,充其量只會讓他們聯想起韶山沖、臥龍崗等偉人名人的故居舊址什么的。而在我的記憶里,它依然是那么的溫馨,那么的親切。

如果我也能把兒時住過的房子叫做舊居的話,它的情況大體如此:小王莊從東往西的第二個庭院便是我家,前面兩間是雜物間和雞舍,西側是一間廚房連著豬圈,后面三間是正屋。人口最齊整時,我祖母、父母親、三個姐姐、兩個弟弟和我就生活在這個不大不小的天地里。院墻和房子一樣,一律由土疙瘩壘成。這與左鄰右舍并無二致。與眾不同的是,我父親讀過幾年私塾,肚里很有些墨水,很講究生活情調,屋子里不僅掛著他自撰的中堂和對聯等字畫,還擺滿了琴笛喇叭嗩吶鑼鼓家什,逢年過節時搗鼓起來,樂聲震天,遠近聞名。院子里種了不少的樹。正屋大門的東側,一棵梔子花占據了整個院子約十分之一的面積,可以想象它的樹齡之高、樹冠之大了,時逢花季,數百朵潔白的花蕊次第綻開時的芳香和蔚為大觀不難想見;西側是一棵石榴樹,“五月榴花九月楓”,梔子花盛開的季節,也正是榴花開得如火如荼的時候,一左一右,一東一西,一紅一白,銜泥的燕子飛來飛去忙個不停,蜜蜂穿梭其間哼哼個不亦樂乎。這景致,在一排灰不溜秋的鄉村建筑里,煞是奪目惹眼。到了果實成熟的八月半,碩大的石榴綴滿枝頭,又酸又甜的滋味不知道饞死了多少和我差不多大小的搗蛋蟲。我奶奶忙閑下來的時候索性就端個小板凳,嘴里叼著一管旱煙槍,坐在樹下死看硬守,不時朝著在墻頭上探頭探腦的饞鬼們罵上幾句無關緊要的難聽話。院子里還有槐樹、桑樹、楝樹、椿樹、桃樹、泡桐等等樹木,這與家前屋后,村前莊后的種植就沒什么區別了。綠樹成蔭的時候,茂密得簡直找不到房屋所在?!笆魃系哪穸傷浴?,是的,有樹就少不了鳥,有鳥就會有窩,有窩就少不了蛋,爬樹摘果子、捉鳥、掏鳥蛋,在樹下乘涼聽故事,那可是我和小伙伴們其樂無窮的樂事、趣事??!

要說樂事,逮魚摸蝦,放牛吃瓜也不遜色。

村莊附近沒有水庫,多的是深淺大小不一的水塘。除非干涸了,魚蝦泥鰍黃鱔是少不了的。水鮮最豐富的,當然還是南灣里,長長短短少說也有四五里地的水域。那時候,化肥農藥還沒像現在這樣時興,因此,魚蝦螃蟹,烏龜王八,稀罕一點的還有河鰻,幾乎應有盡有,只要趕上雨季,或者水豐草美的年分,你瞧吧,大人一展身手不用說了,就連光屁股的小子也能順手捉它個三只五條什么的?;虻?,或摸,或下罩,或放網,即使一無所獲,能三五成群地下水游泳、洗澡、打水仗,就夠舒暢滋潤的了。

沿河邊上一般是不種莊稼的。草地,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地,那是給牛羊們留存的口糧,也是放牛娃們的天堂。隨便把牛羊往河邊一丟,你只管玩自己的去吧,到時候保準牛羊吃得賊飽。聽大人說書、下棋、跳繩、追野兔、挖刺猥、燒螞蚱……花樣百出,日日翻新。最刺激的要算得上偷瓜了。村里的瓜地也在南灣邊上,由護林員王大爺日夜守護。西瓜、香瓜熟了的時候,那種誘惑對七八歲頭十歲的孩子來說,實在是“擋也擋不住的”。正像孔乙己所狡辯的那樣,我們的說法是“偷瓜不算賊,捉住一頓捶”,反正是生產隊的,吃了也就吃了,只要能躲開王大爺的鷹眼,不怕他罵你祖宗三代,不怕他通常是朝天鳴放的獵槍,你只管爬進瓜地,摘下一個,不管生熟,拔腿就跑,一頭躲進樹叢或者跳入河中,你就盡情地去享受那甜掉牙或酸掉牙的戰利品去吧……

我至今仍然覺得那是蒼天的一種恩賜,或者說是冥冥之中造就的公平。人多地少且地薄,一年四季望天收,從我記事開始到離開家鄉,米面細糧從來沒有填飽過肚子。但是,物質的匱乏和客觀上的與世隔絕,并沒有造就童趣的喪失。那么純凈清新的空氣,那么多的野花酸果,那么心無旁鶩的自得其樂,對于今天生長在水泥和鋼筋堡構筑的堡壘中的孩子來說,只能是留存在上個世紀永不再生的童話了。

 4

我終于走近了自己的故鄉。一種物是人非的隔世之感撲面而來。

村莊里、河邊上、庭院中,統統沒有了樹木。沒有了樹木,自然而然地沒有了綠蔭,沒有了果實,連烏鴉和麻雀都無處筑巢了。失去了樹林和草地的南灣,像一只被拔去睫毛的眼睛,淤積了,堵塞了,河床高了,河水淺了,有積水的地方已屈指可數。

遠遠地看,村莊還在,但圍繞它周圍的樹林不在了;樹林不在了,哪里還有鳥的蹤影?

過度的開墾,使河邊的草地蕩然無存,甚至連田埂都逼仄到走不了人的地步。那父輩一樣不聲不響的水牛呢?那回腸蕩氣不緊不慢的牧笛呢?那機靈的野兔和笨拙的刺猥呢……失去了野生動物的田野,除了莊稼,便是莊稼人,孤寂得連溝渠里的水都發不出自己的聲音。

化肥農藥的濫用使水中的魚蝦和草叢里的昆蟲失去了生命的家園,因此,也就沒有了優哉游哉的身影和自由吟唱的和聲。

我家的草屋還在,家卻不在了;炊煙還在,我的飯桌、飯碗不在了;庭院還在,卻沒有了梔子花的芬芳,沒有了綴滿枝頭惹人垂涎欲滴的石榴;樹樁還在,而滿園的高大和挺拔全部成了刀斧下的冤魂。

村民還在,但是,已經沒有多少人認識我。年老的陸續走了,走進了南灣邊上那一壟高高的黃土地,問號似的身軀都躺成了一去不復返的破折號,再也聽不到我的問候了;青壯年一輩的,搬遷的搬遷,外出打工的,遠赴連疆報效祖國的,窮爭惡斗被判刑的,大部分都走了;剩下一幫所謂“613860部隊”生疏地遠遠地觀望著我這歸來的游子,沒人再敢呼喚我的乳名。

護林看瓜的王大爺隨著樹林的人為消失而消失,含恨躺進了墳墓,再也沒了叫喊,沒了罵罵咧咧,沒了可有可無而又威嚴無比的咳嗽聲,沒了半空中那震撼人心的槍響……

我筆挺的西服、錚亮的轎車,與灰暗的草屋和村民黝黑的皮膚形成了極大的反差,也標示著我所在的省城與我的故鄉之間文明的級差,丈量著偏僻鄉村與發達城市之間無法抹平的鴻溝……

 5

從此以后,我只有依靠想象來保持與記憶中的村莊必不可少的聯系了。

背井離鄉,使我有機會站在遠遠的地方懷想故鄉、觀察故鄉;遠離故土,使我有清醒的頭腦思考故鄉人今天和明天的命運。

這一切又促使著我下定決心,把你——生我養我的故鄉,以印刷體漢字的形式摻著難以言表的復雜心態,曝光在紙張上和別人的眼睛下了。

但愿這一切都成為歷史吧。

然而,它畢竟還是活生生的現實——讓所有的人的眼睛都難以為之一亮的現實。

原諒我的不肖和忤逆吧,故鄉!世上人人都愛故鄉,我也不例外啊??晌?,是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愛你。我的心跡,你能讀懂嗎?我的表達方式,你能接受嗎?

我不知道這和故鄉的山水一樣粗糙的文字,會不會變成一種意料之外的鋒利和殘忍,傷害到你早已千瘡百孔的肌體,連同我那不該受到傷害而又不得不受牽連的遠親近鄰?

你——我的故鄉,潛藏于我記憶的幽谷,雖然魂牽夢縈,但深不可測;你時常在我的腦海里翻身打滾,好似一個神經脆弱的失眠者,自己不得安睡,又攪得我不得安寧;又仿佛一團永遠也化解不開的酸溜溜甜絲絲苦澀澀的多味團兒,藏在腹中,鯁在喉頭,咽不下去,又消化不完。

故鄉喲,無處藏身的村莊,我將一輩子與你同在,難分難解,卻又只能天各一方,遙遙相望了……

作者簡介 

趙昂,男,1962年6月出生,安徽定遠人;中國作家協會會員、中國法學會會員,全國公安文聯文學專業委員會委員,公安大學公安文化研究所特邀研究員,安徽省散文隨筆學會副主席;曾任《警探》雜志主編,現為安徽公安職業學院負責人,二級警監警銜。1980年開始文學創作,著有《冷言熱語》《思想的碎片》《正確的廢話》《穿褲子的漢字》《二指禪》《正經八百》等雜感隨筆16部;2002年被授予“安徽省十佳出版工作者”稱號,作品和成果曾獲省、部級理論文章、文學、藝術和科技進步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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